第(3/3)页 范树民被气浪掀翻在地,耳朵嗡嗡作响。他爬起来的时候,看见栓子躺在三步开外,半边脑袋没有了。 十六岁。 范树民没有时间难过。他捡起栓子手里的老套筒,趴回垛口。 第三波。 日军从南门和东门同时攻。城墙上的人不够用了,范筑先亲自提着一把盒子炮站到了垛口前。 “爹!你下去!”范树民吼。 范筑先没理他。 老头子五十七岁了,头发花白,腰板还是直的。盒子炮端平了,打一枪,拉一下枪栓。动作不快,但稳。 炮弹又落了。 这一发落在南门城楼的正中间。 范树民只觉得眼前一白。 等他再能看见东西的时候,他躺在碎砖堆里。胸口压着一根房梁。他使劲推了两下,推不动。 有人在喊他。 “树民!树民!” 是他爹的声音。 范筑先从烟尘里扑过来,双手抓住房梁往上抬。老头子的手在抖,嘴角在抽,脸上全是灰,额头上一道血口子。 房梁抬起来了。 范树民被拖出来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。胸口塌下去一片,每呼吸一次,胸腔里就有咕嘟咕嘟的声音。 “爹。”他张嘴,血从嘴角淌下来。 范筑先蹲在他面前。 五十七岁的父亲,蹲在十九岁的儿子面前。战场上的硝烟还没散,城墙外面鬼子的喊杀声一浪接一浪。 范树民伸手去抓他爹的手。 手指头没有力气了。 “爹。”他的眼珠子开始涣散,“城墙上面那行字……别让鬼子……给磨了……” 范筑先攥住儿子的手。 他的嘴唇在动,但是没有声音出来。他想说什么,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。 范树民的手松了。 眼睛还睁着,对着天。 范筑先把儿子的眼睛合上。 他把儿子放平在碎砖上,把散开的军装领口整了整。然后,他站起来了。 站起来的时候,他右手按了一下腹部。 低头看了看。 衣服下面,从左腹部一直洇到腰带,全是血。那颗流弹是什么时候中的,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可能是第一波炮击,可能更早。 没有人注意到。 所有人都以为他身上的血是儿子的。 范筑先把手放下来。 他弯腰,从儿子手边捡起那把驳壳枪。拉开枪机。 里面还剩一发子弹。 城外,密集的枪声突然炸开了。 不是从城墙方向传来的。是从西北方向。 先是步枪的脆响,紧接着是捷克式的连射,然后——轰隆一声。 九二式步兵炮。 日军阵型开始松动了。后队出现了骚乱。 援军到了。 范筑先站在碎砖堆上,手里攥着那把还剩一发子弹的驳壳枪,身上的血从腰带底下一滴一滴往地上落。 他看着城外的烟尘,看了很久。 然后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脚边的儿子。 站在那里,像一截钉进城墙里的铁桩。 第(3/3)页